一菩提

The god is in the rain.


随心自我,爬墙严重,拖延晚期。
戒骄戒躁。世界很大,自己很渺小。

【喻王】长生 [Fin.]

· 窗掉的四时稿

· 私设满满

· 节气是寒露、霜降

· 保证HE,HE在遥远的未来【……

 

 

 

《长生》

 

  

  00

 

  古籍记载,灾荒频发之际,唯立地方神以避之。刻上符文,即可长生不老,长保安定,是谓长生符。

 

 

 

 

  01

 

  和宋晓分别后,汽车又辗转行驶了两个小时才到达沣峪。

  小径一侧有流水汩汩而行,汇入另一条河流。地面并不平坦,坑坑洼洼如履橘皮,小车在路边停下,GPS导航仪的机器女声不厌其烦地重复着“前方调头左转”。司机探头看看周围地形,嘀咕着:“大概就是这里了。”

  副驾驶座上的人嗯了一声并未搭腔,对着手上略显褶皱的地图研究半晌这才确认:“没错。”司机伸手关掉了GPS语音系统,“前面的路车子过不去了,只能走路。”

  “没事,麻烦了。”那人微笑起来,安全带的锁扣啪嗒一声弹回座位,“谢谢。”

  车门打开,豁然涌进的新鲜空气顿时让人产生一种微妙的解放感。加过香的车内自然也是飘香三丈,这香味却是密封过久有些发酵的,比贵妇人的毛衫还要激上几分。站在车边上好像喝雪碧龙井,甜涩酸辣走马观花地尝了个遍惹人反胃,于是人下意识地离车子又远了几步。

  司机熟练地打开后备箱把东西拿出来,摆在一旁的空地上,嘴上啧啧不断:“……这么多,你拿得了吗?”

  露营帐篷,睡袋,松下摄像机,双肩包……的确不少。

  “能吧。”对方倒是不急,“多谢师傅了。”

  司机摆摆手,钻进驾驶位:“小伙子自己小心啊!”车子启动,转了一圈沿着来路悠悠离去了。年轻人目送车子带起一片尘土隐没在转角。

  喻文州是一个人来沈阳的。

  初来乍到,人生,地不熟,骗子们下手的不二人选。好在宋晓老家就在沈阳,算半个地主,陪他坐了老半程,又替他找了个信得过的师傅送他来目的地,不然还真难说有哪个司机肯拉人来这鸟不拉屎的地儿。

  喻文州整理着自己的物品,东西其实不算特别多,得亏双肩包够大,不愧是专业的,一个人勉强还是能拿下,就是重了点,也没见几个人第一次玩露营是独自出来的。

  司机停下的地方路面已经很不堪了,再往深里走更是泥泞,好在村里的人家住得离村口挺近,几分钟的路程。喻文州在小卖部询问,得知村长家在东南面。

  另外还打听到一个有意思的信息:住在这村子里的人,都姓王。

 

 

 

  02

 

  下雨了。

  小村庄,再繁荣也就那么点地儿,喻文州走过几回就跟自家一样熟悉了。进院子的时候惊起了只野鸡,扑扇着翅膀飞开了。村长笑吟吟地出来迎接,喻文州一身泥泞,确是需要好好清洗一番。

  发梢滴着水,人已经从浴室出来了。村长夫人贤惠能干,老早准备好菜,这时都摆上桌了,倒是没有人动筷。喻文州扫视了一圈屋子,厨房里传出锅瓢相磕的声音,约摸是嫂子在忙活。村长这时却也不见人影,坐在原先那个位置上的人换了一个,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,白衫麻裤收拾得干净利落,听见声音转过头来,型号明显不一致的两眼很难不引人注目。喻文州愣了一下,擦拭头发的动作也停顿了。

  那人看见喻文州,微笑着起身相迎。喻文州缓过来:“你……”

  “客人。和你一样。”他笑。

  “现在做什么的?”

  客人正准备回答,房门一开,村长提了一袋鸡蛋进来。看见两人又是一喜,“诶哟,小王已经来啦,坐坐!小喻也是……来给你们介绍一下,”村长腾出手把两人拽一块,“这小喻,来咱村体验生活的。这小王,城里来的,大学生人好着咧!是咱村的大恩人……我啊,刚去山里弄了点东西,好好招待一下。”村长抖了抖手里的袋子。

  “不用麻烦了。”喻文州连忙出声,村长摆摆手提溜进了厨房,权当没听见。喻文州看向另外一人,上下打量,说:“大学生?以前做什么来着?”

  “辞了。”

  “怎么辞的?”

  “不重要。”他说。

  喻文州走到窗边,远处是郁郁葱葱的绿林,鸟鸣水涧混在一起,听不真切。那人也跟过来,喻文州问:“这山里,有山神吗?”

  客人失笑,“怎么没有,”他微微眯了眼,唇角含笑,带了几分宁静,几分心安,“……这山本身即是神。”

 

 

 

  03

 

  经营村口小卖部的是一家人,妇女接待客人,穿校服的少年趴在一边的小书桌上写字,里边屋子坐着一个发丝变白的老人。喻文州来的时候恰巧看见妇女侍奉家父吃饭的一幕,他检点物品时发现还缺个打火机,于是来店里看看。妇女接过孩子手里的打火机递给客人,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看似不经意地问:“你这是要上山呀?”小村子人少,消息传得比电话还快,这不到半天芝麻大点事儿就人尽皆知了。

  喻文州微笑点头。注意到人家面色有异,不禁多问了一句怎么了。不想回答的却是坐在后面没啥存在感的老人。

  “这山里头啊,不太平。”有东西作祟,常有小孩子走丢的事儿发生。

  “村子也是流年不利。”收获一年不比一年。

  “我说啊,是山神走了。”才会这么时运不济。可是没办法,现在越来越少人相信这些个封建玩意儿了。

  忽的话锋一转,“小伙子,你上山,能不能帮我这把老骨头找个人?前几周人也不见了。”喻文州嗯了一声以表疑问。妇女欲言又止,应道:“嗯,家人……名字叫王杰希。”

  应下那家人后喻文州拉了东西准备进山,老人不住叮嘱他小心山里的东西,那认真的神色让人实在难以狠心拒绝,喻文州宽慰对方自己有手电筒和小刀。“不碍事。”他笑道。老人坐回椅子时,喻文州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

  山间小路不好走,即使有前人留下的各种足印铺路也不能称得上安全,好在至少看得见路。包里装着不少东西,其中最贵重的当是松下摄影机,那才是他到这儿的主要目的,体验生活?那是附带的。

  喻文州是个摄影爱好者,视觉艺术设计专业,大四的毕业展很快就轮到他们这一届,学生都在准备各自的毕设。宋晓听说喻文州的毕设构思当即推荐了自家老地的王家沟。

  “这当口,盛产菊花。”他很认真地说。

  宋晓说的果然不错。时值深秋,漫山遍野的草枯花黄,黄的大都是菊科,不乏无名的野花昂然挺立。喻文州有心观察着见过的花种,一边搜寻合适的露营地——肩上的负重让他有些吃不消,得加强锻炼才行。

  村里的野鸡满天飞,到了山里却少了不少。走了两个小时有多只听得见远处的鸟叫,其他连根动物的毛都没见着。喻文州正腹诽这还是座山吗,就见草丛晃动几下,停步犹豫的几秒钟里一个影子飞快地蹿了出来。他心下一惊,连来者何物都没看清,更别提应对了,于是喻文州眼睁睁地看着那影子扑到自己面前转眼又缩了回去。

  “……”

  一条还未长成的黄花蛇被人拿捏着七寸极力挣扎。熟悉喻文州的人有时候老爱说他抓不住重点,人前人后俩人格,分裂得紧。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后,喻文州明白自己现在是安全了,目光从那渐渐安分下来的蛇很自然地游移到控制着它的手:指缝干净,指甲上清晰的几个白月牙,肤色偏白,某几处应该有一层薄茧。关节部位扭转出几分刚柔并济的味道——钢裹着水,水适应钢的温度和形体,骨子里还是软的。

  那只好看的手把蛇送回草丛,喻文州回过神来,只能得见人家的后脑勺。这个视角倒也方便,藏在耳后的花纹一览无余,纹路一直延伸到衣领子里。

  那人回过头对上喻文州的眼睛,他这才发现这个人最奇特的地方竟然不是他的手。喻文州眨了眨眼。

  相传深山有高人居住……是真的啊。

  那人带着喻文州就近找了块空地,喻文州说这儿就可以了,开口道谢,可是没能等到回应,对方很快就离开了,连个名字也没留下。

  奇怪的人。

  从村子出发是下午,现在天色偏了黯淡,喻文州好容易在黑透之前把自己安顿好,有干粮,有水,倒是不难熬过第一夜。唯一可能不适应的大概是对城市的怀念或野外的孤独感,正巧喻文州两样都没有。他只有好奇和新鲜。他翻过高山、攀过岩、蹦过极、潜过水,涉猎的内容广而不精,说他玩心重也不过分。

  月亮执勤时气温总乐意降那么几分,山里降得更多。喻文州早点起了火,借着光,抱着速写本勾火苗的外形。毫无规律可循的变幻节奏带动得线条也张牙舞爪。喻文州笑了笑,摸了一块地儿躺了上去。裸露出来的皮肤触到同样裸露的大地,是冰凉的,山里空气委实清新,但这清新却杂糅了一股子特殊的味儿:有雀儿东西南北飞带回窝的一身泥味儿,也有地下鼹鼠屯起的松果淡淡的白水味儿,更有河流蜿蜒行进时跳出水面的鲫鱼的腥味儿。

  这味儿是生气,是万物,是自然。

  指间钻入几根草,喻文州轻柔地抚弄着它们,微醺。闭上眼睛心想,假如这山里有山神,必然是十分快活的。

 

 

 

  04

 

  天亮时候花了一点时间修复帐篷。到了夜里,喻文州凭着自己临时抱佛脚的夜观天象知识勉强判断明日无雨,便把睡袋从帐篷里搬了出来,整个人窝进去,感到周身的温度一点一点暖下来。

  要说会产生了解“看天知气象”的想法得追溯到两年前。别看喻文州表面上温温吞吞循规蹈矩,心中对许多奇诡的事物都产生过奇怪的好奇心。每次他向李轩询问有关的资料时,都被人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片刻,啧啧两声:人不可貌相。

  观天象,知天命?他对自然的一切都持敬重态度,不代表他相信这些一看就不靠谱的传闻。

  喻文州最终把睡袋搬回了帐篷,他对自己的水平还没那么自信,也不敢冒险尝试。

  几年前的寒露时分曾出现过红月亮的奇景,不知道今年会不会再现。喻文州看了一眼星星点点的夜空,拉上了帐篷拉链。

 

 

  05

 

  第二天喻文州起晚了,前晚睡得晚,又兼没带闹钟。草草收拾罢,翻出摄像机准备干正事。行李堆放在原位,听村长的口气已经很久没人上山来了,倒也不怕人偷。

  这山说起来不大不小,花种倒是不少。喻文州的毕设主题设置为“离别”,寓意对学生时代的告别。他采用大量自然元素来体现这个主题,其中一幕“落霜的花”正是眼下正在着手准备的。

  耳边有潺潺的流水声不知从何处来,喻文州查了资料后依照气节决定把菊科类植物作为目标。他一路摄下各种花准备回村子请教人花种,这时候要是有个本地人在身边就好了,可他们不知何故都不肯上山。

  又摄完一组黄色花种,喻文州站起身,脚下一错,视角忽然翻天覆地。右腿涌起一股股发麻的无力感。

  位置太陡了啊……他明白了事发原因。念头一转的功夫就摔到坡底,喻文州第一时间检查摄像机,一路被他护着幸免于难。他松了口气,仰头打量周遭的环境。

  若即若离的流水声骤然放大,零星的光透过枝叶钻进来。喻文州起身避开灌木的遮挡,只见粼粼湖面有鱼儿翻起,昙花一现般转眼消失在湖下。更远的地方一群丹顶鹤结伴嬉水,黑色的尾羽浸了水有如黑曜石一样闪烁。不远的岸上一人半裸着身子,发梢带水。他看见他光裸的背上布满奇诡的纹身,由后背一直延伸到前胸。那形状——像极了一张符。

  他穿上上衣,静了片刻,忽然转头望过来,正瞧见喻文州发怔的神情。这人“偷窥”被当面戳穿也不觉尴尬,反而走过来礼貌地询问山上的花种,活像刚才偷看的不是他一样。

  “菊科的话,这里大丽花不少,不过马上要谢了。”那人说。喻文州发觉这好像是第一次听到对方开口说话,声色平稳清冽。他回道:“谢了,这正是我所需要的。请问怎么称呼?”

  “王杰希。”

  喻文州一愣,“你爷爷在找你。”

  王杰希也是一顿,“村口的?”喻文州点头。“那是我父亲。”

  喻文州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这人的年纪摆在那,说不准比自己还要年轻些……

  王杰希很快将这个话题揭过,“身上有受伤吗?”

  不说还好,一提起来就浑身难受。喻文州滚下来时条件反射地保护摄像机,后果就是全身没一处好的,胳膊肘火烧一样,怕是蹭破了皮。看见喻文州的表情另一人就猜了个大概:“破皮了?”

  “八成是。另外还要劳烦个事……您还记得露营地在哪么?”

  火上架了条去了鳞和内脏的草鱼,喻文州技术实在不上镜,心血来潮在湖边摸鱼,鱼没抓到自己全湿了。王杰希临走前制了根简易鱼竿任他自生自灭,这才勉强钓上来一条。再回营地时这家伙都烤上了,看样子经验相当丰富。

  “没想到你会来,不好意思。作为报酬,这个就给你吧?”喻文州把鱼翻了个面。王杰希傍晚来时带来了一些不知名的植物,混成一团捣得面目全非,留下来的丁点汁水抹在喻文州擦破的地方,麻痛过后只剩清凉。喻文州自然惊异非常,更加好奇对方的身份了。

  王杰希不咸不淡地说:“举手之劳,你留着吧。”

  “尝一下?”

  “……”王杰希接过递来的竹签,只几秒就原封不动还了回去。“冲。”暗道这家伙真是奇葩,身上不知带了什么东西——这鱼是刷了多少层调味料啊。喻文州笑笑接回去,“也对,你恐怕吃不惯这种味儿——你是本地人吧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回村子呢?”喻文州问。

  王杰希仰头望天,“还不到时候——你早点休息吧,快下雨了。”

  王杰希离开后,喻文州找了个有信号的地方查大丽花的资料。查到一半皮肤忽然感到几滴冰凉,屏幕上也有水滴花了视线,他连忙返回露营地,期间雨越下越大,进帐篷时肩膀还是湿了一块。所幸听了王杰希的提醒没有跑太远,不然……喻文州擦完湿漉漉的发梢,又换了件干燥衣服,竟还是感到有雨,他诧异地抬头一看,一滴雨水正好漏过帐篷钻进来,打在他脸颊上。

  真是诸事不顺,喻文州无奈地想。

 

 

  06

 

  松下里已经存了不少影像,包括各色各样的植物和以前与村民的合照,喻文州选择性删减了一些照片清内存。正专心,一大滴冰凉的液体打在后脑勺,喻文州叹息一声无语地抬头,看着雨水贴着内帐不断流进来。

  得,合着明天还是得修。

 

 

  07

 

  第一次出来露营的喻文州并不太懂这些,也没有修补的思路,只得找了个遮布盖住,不知道有用没有。看这天气雨还要下几天,有点难办,怎么着也不能让摄像机损坏啊。

  撇开下雨的事暂且不谈,喻文州查完资料后把大丽花定为自己的拍摄目标,现在是10月中旬,马上到霜降时节,也即大丽花枯败的时节。那几天是最为辛苦的,他保管要24小时守候在目标跟前。距露营地不远处就有一几朵紫色大丽花,花瓣呈尖角状细密地爆散开,层层叠叠,黛色与茶白渐变融合,花心聚拢一撮浓郁的紫,颇有淡雅的气质。

  王杰希来时就看到喻文州蹲在花前固定他的宝贝摄像机,过程中好像对自己的眼光很满意似的,视线总是往花上瞟。完事后拍拍手,退远一些再次欣赏完毕,而后才发现王杰希的存在。王杰希晃了晃手里五花八门的植物,那意思不言而喻。

  “好些了,谢谢。”喻文州看着王杰希收拾东西,再次感谢。那人倒很平静,“明天再抹一次就行了。”

  王杰希转头看了看喻文州固定好的摄像机,问:“你要拍纪录片?”

  “嗯,”喻文州查看了下伤口,放下裤管,“其实挺短,但要辛苦几天,就等霜降了。”

  王杰希沉吟片刻,“下霜的话,要等到二十一号。”

  喻文州意外:“这么清楚?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那能不能请您帮忙预测一下这两天的天气?”喻文州问,“这帐篷昨夜漏水,怕是撑不住暴雨天。”

  王杰希扫了一眼那个被布盖住的海蓝色帐篷,“有,很大。到时候撑不住的话,可以来那边小屋找我——你去过,就在小湖旁边。”

  “那就多谢了。”喻文州微笑道谢。

  太过笃定的答复难免让人生疑,喻文州没法百分百地相信,可鉴于王杰希之前准确预言天气的事实,这答案还是有很大参考价值的。为了保险,喻文州拆掉了固定,把开拍日期定在了十九号。

  四个小时以后,他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是多么英明。

  天上像打翻了炼丹炉,一颗颗丹丸大小的雨点落在山林间,急促的旋律敲得人心里发慌。王杰希打开门,并不意外地看见背着双肩包的不速之客出现在木屋门前。

  “除了帐篷,其余的基本都带来了。”喻文州无奈地表示,“……帐篷都快泛水灾了。”

  王杰希的木屋非常简陋,平面图是个标准的长方形,西南角摆有一张木板床,上铺一层竹席和一张棉被。床脚处是一张桌子,几种不知名的植物堆放在一头,桌上还摊着本厚厚的书。与木床相对摆放的是个小型灶台,可以通过下面生火的地方取暖。

  喻文州之前还疑惑为什么他敢这么放心地把生人往家里带,本以为山里人没那么多心机,现在看来,即便真有图谋不轨的人,见了这屋子只怕也实在没有下手的欲望。

  “挺干净的。”喻文州评价道。王杰希笑笑,不置可否。“我带了睡袋,您借我个地板就成。”

  这雨势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喻文州踏上铺满了雨滴的土地,温热的湿气从脚底传来。放弃了原本的居住地,他打算在附近重新找一株目标。王杰希提醒他走快点,很快又会有雨。大丽花有朱有白有青有黛,山中最多的还是红色大丽花。王杰希带他找了一处最近的地方任他挑,喻文州还是选择了紫色。在他刚刚固定好摄像机,罩上一层防水布后,天色又阴了下来。

  积累了几次淋雨经验的喻文州这回都不用王杰希提醒了,两人互望一眼,赶紧撤退。走到半道已经有水落在二人身上,两人越走越快,后来干脆撒腿跑了起来。在他们冲进小木屋的一瞬,大雨倾盆而下。

  喻文州翻出两块毛巾,一块递给了屋檐下的王杰希,后者摇摇头谢绝了。

  “会感冒的。”喻文州说。

  “我不会——”

  “嗯?”

  “……”王杰希欲言又止,叹口气还是接了过来。“谢谢。”

  细密的雨滴交织成一片透明的薄纱,喻文州伸出手,屋檐上滑落的雨水在引力牵引下重重砸在他手心。“雨真大啊……”他感慨,“你是通过什么来预测的?”

  王杰希随意擦了几把头发, “看天,还有……感觉吧。”

  “真厉害。”喻文州由衷地赞叹。

  说着话,他的视线下意识往王杰希那边偏了偏。毛巾松松垮垮地搭在王杰希的肩膀上,他微微抬头看着朦胧的雨幕。喻文州发现他颈侧的纹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。

 

 

  08

 

  封建社会时期,偏僻地方经常有小孩或青年失踪,有人说被抓了壮丁,有人说被山妖叼走了,还有些人说见过他们,不管经过了几十年,几百年,都是当年的模样。

  ——这是段野史。

 

 

  09

 

  咔擦。

  喻文州小心地按下快门,站起身呼出一口气,脸上满是困意。手腕上的荧光手表提醒主人现在应该是深度睡眠时间。

  植物纪录片就是这样,这个阶段必须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做好,每个小时手动拍摄一张画面,最后整合起来把多张堆积到一秒,就会产生植物快速生长的视觉效果。

  真正的成品只有几秒,可是这个过程着实辛苦。

  喻文州轻手轻脚走进屋子,几乎是闭着眼摸到睡袋,翻身躺了下去。王杰希维持着他离开时那个姿势,呼吸十分平稳。其实王杰希也提议过可以轮班制,被喻文州婉拒了,毕竟是他自己的毕设,不好麻烦别人,也就几天的事儿。

  喻文州进入睡眠前,见到的是王杰希背上符文组成的点点飞蚊。

 

  “早。”

  喻文州被闹钟吵醒时,王杰希正摘下斗笠从外边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个相机。喻文州这回出来带了两个相机,一个专门用于纪录片,另一个用于拍摄山水风景。昨天他教会了王杰希怎么用后,这家伙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,爱不释手地研究起来,喻文州看了眼他拍的东西,还算入得了眼。

  喻文州揉着眼睛坐起来,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呵欠——废话,一小时醒一次,搁谁能睡安生。

  “能看看照片吗?”

  “看呗,没啥见不得人的东西。”喻文州呵欠连天地爬了起来。

  王杰希打开相册翻看起来,照片多是些高山流水,偶尔有几张人像。喻文州洗漱完过来时,相机界面正停在村口小卖部那一户人家上。

  “他们过得挺好的。”就是担心你。

  王杰希应了一声,又按了下左键,镜头一闪,一个红月亮的远景出现在画面上。

  “……今年拍的?”

  “嗯?”喻文州正待离开,听见此话又转了回来。“月初有过一次红月亮,可惜身边没有好器械——这里应当也看得到吧?”

  “嗯。”

  喻文州从背包里翻出饼干,“我记得小时候看过一本鬼故事书,就叫《红月亮》。其中有一个讲的是一个小店老板为了牟利,用人肉做饺——”

  王杰希那张除了面瘫就是微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其他表情,说:“……你不必告诉我细节。”

  喻文州噗嗤一声笑了。

  “嘿,”他说,“你相信世上有鬼吗?”

  “万物自有其存在规律。”

  “这山里有精怪吗?”

  “有。”多得管不过来。

  “那……”喻文州一笑,“这儿有神吗?”

 

 

 

  10

 

  喻文州打开门,一束阳光溜进来,映得大片飞扬的灰尘顿时无所遁形。

  王杰希不在。

  他犹豫片刻还是进了门。木地板随着他的移动发出细微声响,桌上的几种草叶水分已经彻底干涸,那本厚厚的书也不知放哪了。

  那个问题他到现在都没得到正面回应,王杰希只甩了他一个字——有。是谁?问山去。话不是原话,但意思还是很明确的,就用这样一种很欠的方式回避问题。

  喻文州识人还是挺准的,他总觉着王杰希身上的成熟气质不符合他的外表年龄,何况那已经超出成熟的范围了。他的深沉喻文州只在古稀老人的眼里看到过,但相对的,他眼底的清明喻文州活了二十四年也是第一次见。

  总觉得会陷进去——在大自然里。

 

 

 

  11

 

  门开了又关。喻文州听见声音回头,看到王杰希又顺了一扎药草回来,真有点无奈。

  他早与王杰希说过用不着再为那点小伤费事,人家偏不依,喻文州叹声气也只能由他去。他估摸着没准这人是太闲了,成天呆在山里肯定无聊得慌。

  “你是学中医的吗?”喻文州撩起裤管,那破皮的地方被王杰希折腾了两天,痛还是痛,倒是不会影响行动了。

  “自学而已,不成气候。”

  王杰希淡淡应了一声,正待俯下身却被对方拦住,喻文州笑笑,示意他自己来。

  “自学成才啊。”

  “都是很基础的东西,很多植物这里也没有。没法搞。”

  喻文州笑了笑,把木质研具放到一边。王杰希打开木屋的门,一股凉气渗进来,拂过喻文州裸露的小腿。喻文州跟着王杰希来到屋外,冷气在二人脚下流动。一层薄薄的冰粒附着在植物表面模糊了固有色,叶片、花间、灌木,天地万物皆泛起白色。

  降霜了。

  “真漂亮啊,如此好景,第一次见。”喻文州发自内心地赞叹,吐出的气息化作一团若有若无的白雾。王杰希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没见过霜?”

  “没有。我们那个城市基本上只有夏秋两个季节……”喻文州笑着摇头说,“压根感觉不到季节的变换。”

  王杰希进屋披了个蓑衣出来,听见这话下意识接道:“那感情好。这儿也只有两个季节,一个是冬季,一个是大约在冬季。”

  喻文州放声大笑。

  这霜打昨晚已经开始慢慢凝结了,喻文州稳定的一小时一次的拜访完整记录下了它出现的过程。现在太阳没完全出来,少许霜还挂在花瓣上,大丽花本就不是耐霜的品种,一晚上过后明显蔫了许多。喻文州估计他的作业再要一两天就可以收工,但是精神实在撑不住了。王杰希适时地再次提出了轮班的提议,这一回喻文州没有拒绝——他怕自己别毕设没搞定,先猝死在这山脚旮旯里。

  喻文州倒的是晚上的班,醒来后跟王杰希交接一下对方就去睡了。睡了一白天喻文州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。王杰希的屋子里没有电,只有一盏很旧的油灯,厚厚的灰尘说明他其实也不怎么用这个。喻文州提着油灯到距离王杰希稍远的地方坐下,从包里翻出了速写本。除去第一天的火苗,本子上又新增了许多内容,全是这两天看到的形态各异的植物。

  好久没画人了呢。

  王杰希的木屋距湖非常近,十来米的距离,可以轻松捕捉到湖水及生活其中的生物发出的声音。水性笔沙沙地运作。一个半低着头,手上认真地做着一个鱼竿的年轻人形象跃然纸上。他的背上隐约可见奇异的纹身。

  扑通。

  一条小鱼跳出水面。喻文州合上本子,提着油灯悄然出门。

 

  “完全蔫了……”

  王杰希站在喻文州拍摄的那朵花前自言自语。待他回到住处时,他的那位借宿者已经把东西收了大半了。

  “再留下去就过冬啦,我可不耐寒。”他说。这是实话,喻文州带的衣物顶多撑到立冬。

  “需要我和你家人说什么吗?”

  王杰希看着他把松下小心地放进背包,说:“不,什么都不用说——他们不会问的。”

  “……好吧。”

  喻文州背上背包,微调了下吊带长短,拖着帐篷走到屋外,登山靴踏上平地时碾化了一片挂在草叶上的霜。王杰希靠在门上,手里捧着个斗笠,一副要送不送的样子。

  “还记得下山的路吗?”

  “有点印象,不至于迷路。”喻文州笑。

  “这段时间添麻烦了。那么——再会。”

  夜色将近时,旅人回到了山脚的小山村,那家人果然不提之前的请求。橙空飘起屡屡轻烟。他回头望了望遥远的山峰,那里隐匿在黑夜之中,火烧云映出它模糊的轮廓。晚风吹过耳边,带来了山的声音。

 

 

  12

 

  ……

 

  “……小A感到一丝怪异,她抬头时看到水房的镜子上,身后居然……”

  小房间里的蜡烛在一点点地燃烧,方锐故意把声音弄得阴阳怪气也没成功吓到其他人。每个人都一副想打哈欠的表情,这故事太烂大街了。方锐无动于衷,继续把这个故事磨完,然后跑去隔壁吹了一根蜡烛。

  这是两年前毕业的大四生的一次小型聚会,黄少天扯着喻文州来参加。那年的毕业展很成功,喻文州的作品被系里选上了,评价是细节处理虽然还有待提高,不过态度是值得肯定的。

  毕业以后喻文州去了游戏公司做原画,跟原来的专业不符,倒也勉勉强强地过来了。搬宿舍时好友过来帮忙,宋晓一边翻他成堆的速写本,一边抱怨老家那边邻村强势崛起,村中压力大增。

  喻文州把一摞书放进纸箱子,黄少天嚷嚷你老家哪啊,宋晓说沈阳啊,就上次文州去的那地儿——话到一半打了个转,咦这画的啥。一手指着纸上一个纹着纹身的人。

  “……文州,到你了。”

  前一个人吹了蜡烛回来,目光落在排他后面的喻文州身上。空气中满是熄灭蜡烛的石蜡焦味,隔壁房间透出暖黄色的微光,像是蜡烛,也像木屋里的油灯。

 

  喻文州曲起食指轻轻敲了敲地板。

  “你们,见过山鬼吗?”

 

 

 

Fin.

 

 

 

※阅读顺序:单章正叙,双章倒叙

 

 

脑子一抽就想试试这个坑爹的顺序,结尾是两个时间线碰撞的地方。然后……果然玩脱了【跪】好些东西最后都没表达出来,需要在这里一一说明。

背景设定在二十一世纪初。曾有过用一段古文当序交代背景和前因的念头,请教稍懂的友人帮忙看了看,有些小问题,但也可以看,不过同时被提醒了当心文风脱节的问题,于是弃用。大致意思是封建时期人们很迷信,如果一个地方常有灾害发生就认为有神鬼作乱。有些地方祭出儿童,有些地方自立地方神以保安定。那些地方神通常是不满十八的儿童、青年,在他们身上刻上长生符即可长生不老,保证当地几十几百年的安定,并且不能离开所守护的地方。而那个符,私设是由商代传下来的,后来遗失,在偏僻的地方却依然可以找到。

王杰希十七岁在深山走失,父亲的头发由黑变白,记忆也错乱了。老人的记忆里,儿子的确是“前几周不见了”的。但其实已经过了几十年了。

王杰希的体质和真正的山神不一样,他行使山神的职责,对山了如指掌。他的身体自打刻上符之后就停止了生长,但是还是人类的躯体,需要吃饭、睡觉,却不会为世俗小病所烦扰。他识字,学医,简单地一个人生活着,直到喻文州出现。那时他已意识到了这样是无法帮助村子繁荣的,需要的不是神力,而是科学——王杰希成为山神完全是个意外,以为有用,就留了下来。后来发现这条路果然是行不通的。

山神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信仰,从前人们奉神为天,现在再没几个人相信,力量自然衰弱了许多。于是喻文州离开后他走下了山神的位置,村子里的人失去了有关他的记忆。喻文州之所以记得,当然是因为爱——咳,不是,因为喻文州是这几十年来唯一接触过他的人。

写了一小半时给亲友过目了一下想看看效果,评价是“王杰希比起山神,更像是一个守护者”。山神要做的是保持平衡,弱肉强食,不破坏平衡的事情一律不干扰。而王杰希是尽量做到两不相伤,作为山神保证生物的平衡,同时保护村民的安全。这是他和正牌山神最大的不同。

 

“喻文州大四取材,两年后参加同学聚会,旧事重提。心血来潮想再次拜访那个人,却不想他早已不在那里。结果意外在村长家碰见,恢复了凡人身。现在作为农校大学生帮助村子解决虫害,使之繁荣。”

这才是想写的完整的剧情,无奈笔力问题只能在后记里道出。

另外,喻队速写狂人这个设定是在周边出后添上去的,蛮合适~

 

 

 

  昔者道人过山林,为虎犯,村人救之,时逢荒难,山兽肆虐,谓道人曰:“何如?”曰:“复立山神。”遂遣童为神,刺符于其项背,平乱安民,历二百年,色如童子,故名曰长生符,载于书,遗之。沈阳有一子,年十七,居于山下,应秋常有蝝生者。一日,子没于山,于十年后偶见,颜色如初,谓之怪矣。遂不复入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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