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菩提

The god is in the rain.


随心自我,爬墙严重,拖延晚期。
戒骄戒躁。世界很大,自己很渺小。

【朋我】狐叫(4)

  狐狸的伤口还在愈合中,但已经不是刚被捡回来时那副半死的样子了。江烁说药用完了,他要回县里去弄点来,顺便帮白开在村里打听打听尸体的事——不过八成没戏。这些小乡村里的人都挺重视入土为安的。

  结果人这一去就没了音信,山里头也没信号不能打电话。白开坐不住了,去村子里一打听才知道,江烁留了话,说是路上想起了什么,直接一个飞机空降回老巢了,大概过两天回来。尸体的事暂时没眉目,只打听到了村子西面有个乱葬岗,让白开有空去看看。还有狐狸的药他托放在村长家了,记得按时换药。

  白开差点骂娘。当完保姆当兽医,他是上辈子欠了谁?

  这几天里,白开天天跟狐狸大眼瞪小眼。好在它不再放出那些带有恶臭的气体,否则白开可能真的会考虑红烧狐狸肉。

  好小子翅膀硬了,上哪野去了?

  江烁一进屋就被一个枕头投怀送抱。定睛一看——荞麦皮的。

  你就一直呆在屋里?尸体的事呢?江烁淡定地把枕头放回原处。

  你以为我是你?白开嗤之以鼻。行了,别贫了,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

  嗯。江烁的神态也严肃起来,他放下背包,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机器。

  录音机?白开目瞪口呆。干什么用的?

  江烁也没回答,他直接把一张磁带塞了进去,随即按下了播放键。

  白开屏住呼吸。磁带的齿轮沙沙地转动着,却没有其他声音冒出,只有一些若有若无的呼吸,像是一个人上台演讲前紧张地调整着情绪。白开狐疑地看了看江烁,正待开口询问,录音机忽然传出了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。

  ……我叫江烁……

  ……

  白开听录音的途中江烁推门出了屋子。那卷录音带很长,至少需要三个小时才能听完,他再清楚不过了——虽然他对自己什么时候录下的这些完全没有印象。

  最近两天没有下雪,只是北风肆虐得更加厉害了,在屋外站上一阵感觉刀子在脸上割一样,再过一段时间就连刀子都感觉不到了。

  江烁拍了拍脸,他也不是喜欢折腾自己,而是为了逃开自己的声音。不管录音带的内容听起来多荒谬,这些事情对自己而言有多陌生,但那确确实实是他自己的声音,这点却骗不了人。从他找到那盒录音带开始,到回到这里之前,他日日夜夜不知道听了多少遍,从震惊,到茫然,到痛心,到悔恨……种种复杂的情绪压在他心头,变成一股无形的压力。每听一次就再加重一次分量,沉甸甸的,压得他透不过气。

  秦一恒……

  江烁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,拿出来一看,是以前他和秦一恒搭伙处理凶宅时最常买的那种烟。可惜现在秦一恒下落不明,自己也慢慢戒了烟,这东西却是没有了用处。只是偶尔白开烟瘾犯了时找他救一下急。江烁看了看,叹口气,还是放回了原地。

  白开花费的时间出乎意料的短,大概两个小时后就出来了。

  这么快?你听完了?江烁诧异。

  没,我跳过了你作死的部分。白开说。接着也陷入了沉思,看来那个录音带给他的冲击也不小。

  这样一来,很多事情都可以解释得通了……啧,小缺,人不可貌相啊,没想到你的童年如此丰富。

  那真的……是我的记忆?江烁茫然地看向远处,他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。

  白开要了一根烟,点起。好半天才悠悠道,那个张凡,你是不是见过?

  ……嗯。

  有什么感觉?

  呃……江烁努力回忆了一下。一个很精明的商业人才吧?

  不是问这个,是指你觉不觉得他眼熟,似曾相识之类的。

  有……不,没有……好像,呃……我忘了。

  白开翻了个白眼。

  呃,可能是我想多了,但你觉得有没有可能……那什么,是第二个我录的?

  人格分裂?

  不是……呃,随便吧,这么说也行。

  白开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。小缺同志,我是搞方术的,不是搞心理的。有病得治啊,人格分不分裂我不知道,您这妄想症可是病入膏肓了。真把自己当那谁谁啦?

  江烁长叹一声,这么多心事压在心里头,他实在是没心思和白开闹腾了。

  白开打量江烁良久,半晌后道,小缺,我问你个问题啊。

  爱过。江烁想也不想地回道。

  爱你大爷!白开破口大骂。认真点!我问你……如果你当初一开始就是找我合作做凶宅的生意,如果是我突然出事不见了,你会不会这样拼了命地去找?

  我……

  别急着回答,仔细想想,我是说,拼命。

  江烁闻言真的沉默下来。白开不等他想完,便说,答案你自己想想就行了,你只要知道,对一个人的在乎绝不会是无缘无故的——反正我是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一说的。

  ……人我一定会找的。半晌,江烁还是说。你们都是我过命的兄弟。

  白开笑了笑,也没再说什么。他拍拍江烁的肩膀,两人一起进了屋子。白开经过火炉旁时,一个火红的影子凭空冒出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入了床底。

  江烁显得有些傻眼,确认了那只不明物体是他精心护理的小动物后,忍不住对白开说,你怎么虐待它了?

  白开一脸嫌弃的表情。而江烁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似的道,咦,已经好了?

  差不多了吧。我就是准备等你回来就把它放生的,省得到时候缺心眼真以为我把它吃了,这罪名我担不起。白开揶揄道。

  江烁打开门,站在屋外等着它出来,可是迟迟不见狐狸的影子。最后还是白开半赶半哄地把它弄了出来。狐狸跑出木屋后一遛烟蹿上了一个小雪丘。

  白开和江烁站在原地,忽然看见另一只狐狸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,和放走的那只碰了头。两只狐狸低下头像在交流着什么,没过一会抬头望了望江烁二人,一起转身离开了。

  哟,一对儿啊?

  大概吧,江烁不敢肯定。你那尸体准备得怎么样了?

  差不多了,还缺一道步骤,赶尸就准备尸体这点麻烦。白开啧了一声。

  在那之前,能帮个忙吗?

  白开没有马上答话,而是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点上一根烟。

  你想好了?

  也许以前不清楚……但知道忘记了什么人之后,我就已经决定好了。江烁道。

  白开笑笑。

  说吧,什么忙?

  ……解局。你会吗?

  ……

  此时已经到了夜幕的尾声,天空泛着一层深沉的蓝色。月亮开始隐匿,太阳还未升起,只有几颗小行星反射着微弱到忽略不计的光芒,正是一天当中最黑暗的时刻。

  林子的雾气终年不散,始终若即若离地包裹着这里,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,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沙沙声响。

  树木分布得有些稀疏,在有限的视野内看起来还算空旷,至少注意着点就不至于迷失方向。他沿着一个固定的方向一直走了好久,直到摸上一棵干枯的老树才停下来。

  树干上的皮被动物啃了大半,露在外面的部分光溜溜的。由于树的年纪与林子太不相符,所以他绝不可能认错。而这棵树干上有一个小小的刻痕,他伸出冻得快僵硬的手,反复摸索了好几遍,终于不得不确定,这就是那个自己之前留下的记号。

  毫无疑问,他被困在这里了。

  无力地叹息一声,和白开一样,秦一恒并没有带什么东西过来,毕竟他也完全料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碰上鬼打墙——究竟是不是鬼打墙还有待考证,但他没有这个时间,只想着快点脱困。

  根据他一路走来的直觉和经验判断,这应该不是什么冤魂作怪,因为他完全感觉不到怨气。至于阴气……这里也实在没个乱葬岗的样子。那么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活物做乱了,可偏偏他们秦家的方术大多都是依靠死物。眼下的情况如果是白开或许还能有解,但很显然他不能也不愿向任何人求助,一切只能靠自己。

  用树枝简略地在地上画了下天干地支,秦一恒准备从最基本的开始尝试,他低下头细细琢磨起来。

  秦一恒找到这个地方也花费了不少时间,毕竟他对阴河也只是听过传闻而已,并没有真正接触过。离开时为了摆脱某个人锲而不舍的追踪还耗费了不少脑细胞,好在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过来了。

  江烁这个人对他而言太过特殊。到现在他也不明白,他们的相遇究竟是天意还是巧合。江烁的身世背景来头不小——当然他自己是完全不知情的,小时候的秦一恒也不明状况,两人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成了一对非常要好的朋友。

  也许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,所以后来,他才不得不亲手删去对方有关二人的记忆。

  树枝在雪地上划拉了几下,秦一恒紧皱眉头,发现这些知识对眼下的情况完全没有帮助。这也进一步证明了他之前关于活物的猜想。

  实在毫无头绪,秦一恒抬起头望了望四周,却愕然地发现雾气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渐渐消散了。尽管天还没亮,但可视范围明显增大了许多。秦一恒匆匆瞥了一眼自己的“鬼画符”,分辨了下方位,凭直觉选了一个方向走去。 临去前为了以防万一,还不忘把他留在雪地上的痕迹抹去。

  随着雾气的散去,秦一恒可以明显感觉到一股比北风还要刺骨的寒气紧紧包裹着自己,几乎要把骨髓都冻成冰块。他咬牙忍受着这不寻常的寒冻,用自己的身体做向导,坚定地往最阴冷的地方走去。

  ——毕竟是阴间的东西,那股幽森的阴气绝不是乱葬岗所能比拟的。

  到了这个地步,阴气已经浓重到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的地步了。它就像路边随处可见的路标,指引着旅客前往想到达的目的地。只是秦一恒被引导而去的地方绝不会是一个美丽的风景区,对他来说,那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死亡区域……

  一个细微的动静传入耳中,精神高度集中的秦一恒立刻回过头去,正好撞上一双猩红色的眼睛。

  这是……

  秦一恒有些错愕。那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,雪地里一身火红色的皮毛分外醒目。在秦一恒反应过来前,它就一个闪身,先一步消失在了雪丘背面。

  狐狸?

  秦一恒此时才有些后知后觉。莫非刚才就是这东西困住自己的?

  不过现在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。他摇摇头,把无关的念头甩出脑海,既然都已经脱困,再追究也没有意义。

  秦一恒又在原地等待了一会,确认对方的确离开后,正准备再次动身,心中没来由地忽然一动,让他不得不又一次停下。

 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。当那片申冤树上的第一片叶子被点燃时,他也有一样的感觉。他每破去自己设下的局一次,对这种感觉的体验就再深刻一层。

  秦一恒想了想,在他过来这里之前,应该把所有的局都给解掉了。也许还有那么一两处遗漏,但都无关紧要了。因此他也没太在意,只是继续自己先前的路线。

  耳边似乎隐隐可以听见一阵微小的流水声,可能是冰雪融化的声音,但更可能是……

  他站立在原地,闭眼感受了一下阴气的来源,毫无疑问和流水的方向是一致的。除去冰宅那次非实体的接触外,这还是他第一次离阴河这么近。他也很清楚地知道,阴河就是他最终的归宿。

  秦一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,尽管早知道这一天迟早到来,到了这一刻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紧张。

  若有若无的流水声就像摆渡人飘渺的歌声,引导着他前往阴间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怀着种自己都不明白的心情,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。

  ……

  白开俯下身子,仔细在尸体的脚踝上绑上一根红色的细绳,又检查了一遍才起身。

  木屋边,江烁倚在门槛上,指尖夹着一根点燃了的烟,眼睛没看白开,也没在看眼前的东西。他陷在了自己的世界中。烟雾被风吹到眼睛里,有些难受,他回过神来,正好看见白开冲他打响指。

  口中一股苦涩滞留不去,也许是自己太久没抽烟了吧?江烁苦笑一声,把燃到一半的烟掐灭了。

  都准备好了,白开说。怎么着,咱这就启程?

  嗯。现在就走。

  嗯哼,小缺,别怪我啰嗦啊……你真的不用再休息一下?

  不用了,我没事。江烁平静地道。

 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……

  白开吹了声口哨,那一排尸体似乎动了一下,等过了几秒,便一个跟着一个地向某个固定的方向行去。

  跟上它们,丢了我可不负责找人。

  江烁轻笑一声。

  出发吧。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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